In 湿瓷绘 by 成朴

 

  我点起灯来,你就羞涩了;
  呵,那黑黑的少女,我是深爱着你的呵!

  你嘀嘀哒哒的雨声,仿佛要诉说出什么,但永远也说不清,
  ……知道我的心在平静的时候也涟漪。

  这困困顿顿的日日夜夜,没有工作,没有振奋,没有交往,没有知觉,甚至没有像样的忧愁;只有无聊的远想和在“混”中一日日地消亡着的生活;我觉得我简直是在为死亡而活着;
  但这也是我生活中有益的一夜。

  黑暗在黑暗中爱抚着我,象母亲的手,象情人的吻。

  我们常常给“存在”取各种各样的名字:称它为“现实”、“本质”,或是“片面”、“妥协”;或是“可以改变的事实”;甚至是“可以忽略的事实”;
  有人宣称:存在的便是有理的。
  但我相信,个人的良心总是黑暗中不灭的明灯。

  这场雨仿佛是在为我而下着;这样的清芬,这样的歌;
  我的心在喧嚷的寂寞声中等待着破壳而出!

  我感到我的诗很难再润色了;那真执的心,倾倒出它所有的最后一滴,享受着倦意中的无限舒心;
  仿佛是在启明星下点着的灯,仿佛是有熟悉的音乐从熟悉的窗子中传出来。

  历史对那些被审判者,常常是不公正的;但对那些审判者,从来都是公正的。

  我有一个奴隶的命,
  却有一个自由的名。

  在正午的阳光中,我们的眼睛在追寻着美;“美丽”得简直就是一轮太阳;
  而在灯光下,我的内心体味得到的“甜美”,就像群星一样。

  我感到我的生活就像小草的一样;
  每当我遗憾,失望,忿怒,每当我感到仿佛被生活踩了,总有那草叶的芬芳;
  像我一样,挺直渺小的身躯,伸向那神秘的天空。
  我因生活在这样的人中间,而感到快乐。

  我信耶稣--当他不再是上帝的儿子,当他不再以“神迹”来奖惩信他与不信他的人们,当他学会了做爱和成家,当他成了我们人类中的最倒霉的弱者而仍然善良、宽厚和坚信他的努力--当他带着荆棘和枯草编成的桂冠走到我们中间来的时候。

  在这寂静的夜里,让我取名叫“了一”吧。

  我感到有时死亡简直是对生命的一种诱惑;就像我们的想像相反时的那样。

  但愿在梦境中与我交往过的,是他们的灵魂,而不仅仅是他们的影子。

  在这压迫一切的寂静里,我的歌声简直是要冲破我的喉咙了。

  许多人随意唱出的歌都要比我的好;它们的言辞,它们的音律;
  真的,与那些真正的诗篇比起来,我的这几页日记简直是个瘸子;
  但我的歌是属于我自己的,从我歪歪斜斜的岩隙中生长出来;虽然不能象一棵大树那样有广博得根系,虽然没有象庄稼那样有被栽种的必要--但它们是我的,能使我的心灵感到灼痛。
  它们正歪歪斜斜地走我人生之路,
  它们是我一生中不多的几座丰碑。

  我的漫长的欢乐痛苦的生涯的全部意义,就是为那不尽真实的生活唱出一首不完美的赞歌,以此为我的生命做注。

  回忆有时象一片洁白的雪地;雪化了--脚印仿佛还在。

  我愚蠢地想从我的美妙的梦里得到一点启迪;
  但是我忘记了在我自己的梦里我便是我自己的上帝。

  我希望在我死后,在我的葬礼上,
  我的一个朋友想着我,会说:这个人不错;他没有敌人--
  只有一些自己错认为是他的敌人的人们。
  那样的话,在那一刻--我那死去的的生命便会热烈地得到并拥抱--它存在时所苦苦追求着的价值。

  情爱是炽热的,母爱是永恒的;
  而那些令我们愧疚的爱,象是来自天堂的火--既是炽热的,又是永恒的。

  我惭愧,因为我还不懂这存在于沉默的现实中的爱;
  所以我的爱沉沦着,在它的寂灭里,盛满了从世俗来的祝愿和从未来来的沉思默想--得到了它的无助的甜美。

  这棵大树是孤独的,也是茂盛的;
  但它高高地扬起枝干是在干什么呢?
  远处轰鸣着的雷声啊;呵,就在它的树干里--它默指着的意思就在这里!

  如果有一天造物主能面对着问我:你为什么要活着?
  我将回答说:我在等待着有一天,我能被别人读懂。
  这便是我的人生目的;我因有了这个目标而活得一天比一天更加认真和深奥。

  上午的阳光,烘烤着秋天的平庸岁月;
  唉,我的失望很多嘛;呵--我的希望会更多。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要为自己写上几行,
  发出了,收到了;仿佛是向那景色宜人的山谷掷些回音。

  我默默的忧愁,得到了你风暴式的回答,在这漆黑的夜里;
  这夜半的风和雨,撕开沉闷的黄昏;象只不倦的鸟儿,对着永恒的沉寂啼鸣;
  在我要准备为你歌唱时你却沉默了;但这沉寂下来的笛声却是那么美妙,使我小小的心,曾经执着地痛苦过的心--收起了风帆,充满羞涩,沉没到黑暗里。

  我首先知道我们之间是陌生的;
  其次我更知道我们之间实际上应该是深深地相爱着的。

  我的心在江南小城的上中空飘洒着,我的脚步在拥挤着篮子的石块路上笃笃走过;我的四周是明丽的山景,小小港汊的视野跃过船一样的屋脊;我来到了我的未来--象个孩子一般地蹲在堆满杂物的楼栏旁--象个克尽职守的乡村教师一般地慢慢走回家;
  我醒来了,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不过是我许多个一生中的一个。

  我渺小的躯体,在生活的罗网中,走在几个点、线之间;虽然它是自由的。
  我更加渺小的灵魂,在无边的宇宙中,走在一切它能找得到的路上,走在一切它能想象得到的田野中;虽然它仍是不自由的。

  我们用心的猜测就是灵魂所要说出的话了。

  人类呵,我还想像不出该怎样赞美你,因为生命的奇迹还没有完呢!
  也因为锚还没有下稳,也因为今日的苦行还没有到达彼岸!

  这样迫切的招唤,迟迟不肯说出它的内容;来自我的心里,使我的灵魂焦虑。

  生活严肃的本意使主题显得索然无味,
  心灵在郑重地祈祷着;哦,影子--你却在学着喃喃低语。

  在心寂寞了的岁月里,我最分明地感受到了灵魂的声音;就像那用力摇动着大树的风,因渴望春天的痛苦而大声呼号着。

  我的诗是没有标题的,它从我的心里流出,没有碰到什么障碍;
  它唱出的歌,也使我崇拜。

  自然我之主呵,我的那些愿望,并不是请求实现的啊。

  生命,越接近开始越快乐,越接近结束越精采。

  在我生命的花朵上覆上绚烂之彩的神秘的主呵,请告送我它们的因缘。

  我怕读为立传人立的传。

  我的心呵,你在这世界四处出现着,因为你已在这风暴过后的夜里迷路了;
  因为你已经是自由的了。

  摸索真理是艰辛的,偷窃真理是快乐的;而当我们偷偷地在愚昧的暗夜里品尝真理的果实时,我们的喜悦简直是无边了;
  我痛苦的心,它祈望了这么久,终于盼来了这新鲜的痛楚。

  追求解放的努力已使我带上了一道道新的锁链,
  伤口的痛楚渴望着更加欢畅的流血;而:
  我更加渴望人类的理智和善良能在一次次死亡中获得新生。

  沉默者爱着他心中的欢歌
  洽如凌晨顷慕着黎明。

  许多次悲伤的时刻我没有流泪;倒是偶尔的几滴泪为许多次悲伤而流。

  在这寂静的夜里,
  我敢去敲命运的门。

  我的诗呵,你是我一生中孤独的象征,沉默的象征,和不算太多的几次憎爱的象征;
  甚至你也算不上是诗--但至少还是一篇叙事散文。

  生命的河流在交汇在融合在分离,恰如每一股生命是几股水流的捻合。

  在这歌唱的时刻里,也不能忘了那些喑咽的日子。

  我不知道上帝是怎样用泥水来创造人的,我不知道那光辉夺目的一瞬;我不知道那将是怎样一种呕心沥血的痛苦;我不知道在未来那大光明的天地里人类是否会还其原身;
  也许肉体是不能重复--但心灵渴望着回声。

  这就是我两年来的一些残梦吧;哦,你们--这些伸向黎明的梦境!

--写于一九八九年至一九九一年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