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故事

In 湿瓷绘 by 成朴

 

  奕豹先生在《联谊通讯(48期)》中《兵的传说》中记述了两个关于德国潜艇水兵“团队精神”英勇无畏的故事。这里,我想讲两个有关另一方面的“战争的故事”。

        一

  希特勒展开“海狮行动”时,德国空军迅速取得了绝对的优势。英国的皇家空军在强大的德国空军的连续打击下,战机和飞行员的数量迅速减少,很快就显出了“颓势”。英国尽快招募了大量的年轻飞行员,准备为保卫祖国与德国人进行一场空中的血战。

  这时,OR小组(英国军方的高级顾问小组)中的两位生物学家,根据他们对野外生物的观测经验,预测到决定空战最后结果的将是新飞行员的存活律。在他们的建议下,新飞行员的课时没有减少,要求没有放松,基本的飞行训练也没有减少。在德国飞机大肆狂轰烂炸英国首府伦敦、英国皇家空军飞机数量减少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情况下,英国仍挤出不少战机在后方训练新的飞行员,和坚持将防御的重点放在包括机场在内的军事设施上。为此,英国军方承担了很大的政治风险。

  第一批新的飞行员上天后,大部分第一次就给打下来了。于是英国空军很快改变战术。当德国机群来袭时,首先派英国的最优秀的飞行员上天与德国的护航战机周旋,只图阻延德国机群和干扰其空袭计划。二十分钟空战后,德国的护航机因燃油问题而不得不返航。这时加杂了大量新手的英国战机群便猛扑没有战机保护的德国轰炸机群。一旦英国新飞行员的飞机受伤,便立刻撤出战斗;皇家空军那时的宗旨是:人比飞机宝贵--飞机是可以替换的,而人是无法替换的。果然,实践证明,经过了几次空战后,新飞行员便成长为“不死”的老牌飞行员;进而,飞机的存活律也渐渐提高了。

  与此相反,骄横的希特勒要求德国机群不仅轰炸英国的军事目标,而且大规模轰炸英国的大城市,以此在气势上压垮英国人。目标的无限扩充使德国优先扩充轰炸机群而相对减少了护航,使德国的飞行员疲于奔命,使大量的有经验的飞行员白白损失在英国领空和英吉利海峡上空;而大量新的德国飞行员使德国轰炸机群的存活律极剧降低。此销彼长,一年以后,飞行员的数量问题(而不是飞机的数量问题)使希特勒捉襟见肘,不得不停止了“海狮行动”。

        二

  第二次世界大战,最机动灵活的战机是日本的“零式”。“零式”火力猛烈,没有装甲,以攻为守,很和日本“武士道”的精神。战争之初,“零式”如狂飙一般横扫半个太平洋。

  然而,随着战争的发展,“武士道”的弱点暴露出来:“零式”赤膊上阵,不用航炮仅用机枪便能轻易打下来。在中国的“飞虎队”陈将军首先发明了一种新的空中战术:美国飞机速度慢,转弯不如“零式”灵活,所以在传统的空中格斗中总是把屁股亮给“武士道”;但美国飞机装甲厚、马力大、升空高;陈将军的把戏便是开战前飞得高高的,开战时一个俯冲下来,机上三、四挺机枪、航炮一齐打;然后拼着挨几下爬上去,再冲下来;这样便总能让“武士”们“成仁”。后来,美国飞行员管与“零式”的空战叫做“打火鸡”。

  日本的航空母舰有同样的特点。同样的吨位,日本的航空母舰能装更多的飞机、弹药、人员;然而,它们的隔离舱板很薄,几乎没有“损伤控制”的能力。所以在中途岛,美机一个俯冲轰炸,日本的航空母舰便起火、暴炸。战争中,日本皇军并不“迷途知返”,反而以这样的军舰以同样孤注一掷的方式去“偷袭”第二次、第三次;反而以这样没有装甲的飞机装满弹药,由活人驾驶去撞击满是炮口的美国军舰。可见,“神风攻击”不仅是极为残忍的,也是十分愚妄的作战方法。

  反观第二次世界大战,总是“纳粹”“武士道”这样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政治思想过硬”的军队首先取得惊人的战果。然而,当德国军队攻到莫斯科郊外,斯大林格勒城中,北非的沙漠深处;或是日军冒险攻击中途岛,或置身於太平洋孤岛;身陷绝地,他们再怎么样“英勇”、“悲壮”、“不惜玉碎”、或是“团队精神”,也是无用的了;恰恰是他们领袖常拿士兵生命去赌博的“英明”指挥和他们个人愚妄的“爱国主义”“牺牲精神”,葬送了他们自己、他们的亲人和他们的祖国;最初的英勇胜利,成了他们最终失败的直接原因。对人类文明的践踏和对平民百姓的屠杀,更使纳粹军队和日本皇军的“爱国主义”,残忍而血腥。“纳粹”精神和“武士道”精神的失败,乃是人类的福音。

  奕豹先生以其德国潜艇水兵的故事,来赞颂“在我们人类除了爱情,还有一种叫做‘团队精神’的,一样暖人,如火”。但我不忘记这些水兵的所杀戮的,正是他们人类的同胞。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德国潜艇,不仅主要攻击商船制造恐怖,而且只要时间允许,便要浮出海面,将落水待救的海员,一一用枪打死。潜艇水兵之间的“友爱精神”和潜艇整体的“牺牲精神”越是“感人”,我对人类道德律的忧虑便越是深重。令我稍感欣慰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者,不是希特勒和日本天皇;“人的价值”在那个“人命最践”的年代,仍在冥冥中起了作用。

  人怎样去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地活着。我但愿人类不再以狭隘的“团队精神”和愚妄的“爱国主义”去重演那段历史。我相信每个民族和每个家庭具体的幸福,高于任何神圣和抽象的“民族主义”或是“爱国主义”。

  走进在纽约的“航空母舰博物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架厚重的战机,据说这种战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大、最重、马力最大、装甲最厚的空战机,是美军在太平洋战场中、后期的主战机。旁边,写着这种战机与“零式”的空战总记录比:

  一:十五

  但愿这个数字对我们有所启迪。

  于一九九六年一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