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mber 15, 2015 at 9:30 pm #654

    之一

    内陸长大的我,小时候从未见过海,于是梦里梦外满是对海的向往。第一次看到海,还是在那如诗的年华。记得当时约了好友,择了阳春的三月,来到北方的一个历史久远的名港。

    然而一切都是这样地让我失望。灰蒙蒙的天空沉重地压在这片古城上, 不见一丝云彩;斑驳陸离的城墙 在寒风中颤抖着, 就悬在头顶上。我不由得侧了身,试图避开这欲坠的高高断墙。漫步街头,不见春草的新绿与杨柳的鹅黄,更不消说那玉兰的幽香了。在这似乎被春风遗忘的土地上,四处漫布的是那严冬肆意的淫威。血腥的海风迎面吹来,我忍不住打个寒颤,裹紧外套,竖起衣领,缩了脖子继续前行。

    渐渐地,已经看到海。墨绿的一片,茫茫不着边际;海向四周缓缓的蔓延着,与低垂的天连成一体,将这无助的小城紧紧抱住。看不清海有多深,只是幽幽地见不到底,它酷似一张黑洞,带有无限的磁力,要把我们吸进去。海水无声无息地涨了上来,贪婪地吞噬着大地。它张开那象鱆鱼般的条条觸手,步步紧逼,抓住每寸土地,一旦占有,决不松手。空气变得如此的凝重,嗓子似被无形的手卡住,我嘴巴张得老大,还是没有一丝空气进来。出发前对于海的热望早已一扫而光,心中也渐渐有些胆怯。我们站在甲板上,海水拍打着船舷,不时浮过肮脏的废纸与泡朽的枝条。水上的油腻鼓起厚厚的褶皱和腐白的泡沫,令人作呕;附近水族馆流出的绿浆中或许夹了一两条肿胀发臭的死鱼。我怎敢相信,这就是我日夜思念的大海?

    我脑中极力地搜索着文人墨客对海的赞美,可还是徒劳好。不知是憐于海的孤寂,还是心中尚存一丝希望,企盼以我的温存,或许能捕着一两条漂亮的小鱼,游动的小蝦,或者是一枝洁净的珊瑚。但这是怎样的一个妄想啊!突然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下。摇荡的大海像一头惊醒的猛兽,怒吼着向我扑来。那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有如一张又一张深不可测的扁平的嘴,死死地咬住我的船帆。一重又一重的漩涡,用那宇宙般的魔力,卷走了我刚刚起航的小船。海象个醉汉,睁了腥红的眼,把我重重地抛在硬硬的礁石上。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击伤我娇嫩肌肤的巨浪。我受伤的躯体如同追日后的夸父喘息着,挣扎在这片苦涩的海水中。

    从此海彻底地离我而去。他带走了我的笑容,我的梦,留下的是一只破碎的小船和一颗滴血的心。

    之二

    花开花落,时过境迁,再次去看海是盛夏里一个迷人的军港。那天看见海港的指路牌,已是掌灯时分。深蓝的天空里,一轮金黄的圆月。路边浓密的树丛与远处幽黑的群山,象马戏团里激情的小动物们,呼叫着,排了散乱的队形,向远方跳去,仔细看,每个都披了月光做的银衣。渐渐的,眼前开阔起来,远远看见一座灯塔,心中不禁一阵欣喜。摇下车窗,已经嗅到海的清新。隐隐约约的波涛声里,仿佛有人喃喃地讲述着一个古老而又美丽的故事。

    汽车驶上一条缀满彩灯的大桥。于是,大海便从这个珍珠串成的纽带下穿过,一直延伸到那迷雾的远方,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只是蓝洼洼的一片。轻纱般的薄雾慢慢升起来,将海层层围绕,平添一份神秘。水的尽头,不知是引航的灯塔,还是点点繁星,摇曳在晚风中,如妩媚女人微醉的眼,竟是如此的迷离。

    这里的海滨小镇,风景秀丽,气候宜人,一年四季游人不息;更有豪门商子,争出巨资,抢建别墅。礁上岸边,亭楼轩榭,参差交列,风格各异。跨镇的卵石小路,蜿蜒逥折,别具一格,两旁的酒吧小馆,生意兴隆。

    我们禁不住海的诱惑,步出小店,来到沙滩上。海风习习吹来,带走了白日的暑气,顿时身上清爽了许多。跨上海堤,尽收眼底的,是那洁白如玉的浪花。月光下,着了长裙的女子轻快地跑着,追逐那如雪的晶莹。海如风趣的少年,开着玩笑,一串水花抛洒过来,打湿了少女婆娑的裙。她轻盈地躲闪着,脱下了灌水的鞋,原来白嫩的脚上,还涂了冠丹。海满足了,微笑中收回了有力的臂膀,恢复了他那固有的处子般的宁静,远远地注视着少女飘逸的长发与薄纱做的裙。

    时至午夜,不得不归。海也象嬉闹了一天的孩子,此刻早已发出均匀的酣声。忍不住掬了一捧海水,与他吻别。记起小时候课文里的一幅对联: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浮云长,常常长,常长常消)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海水潮,朝朝潮, 朝潮朝落)

    世上万物,正如浮云与潮,周而复始,日复一日。唯一让他们生色而又瞬息万变的只有人的心绪. 但,拨动心绪的,又是什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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