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mber 29, 2015 at 7:01 pm #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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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四那年,在国家大事和个人恋爱小事都是无言的结局后,我迷上了围棋。

    当时我住28楼220。有人推荐说,楼道拐弯那边的哲学系有个叫黄岩松的,是围棋高手。于是某晚登门拜访约战。黄是个瘦瘦的中等个,内蒙赤峰人。一头虬屈的卷发,倒有几分象新疆人。一听要下棋,他马上就来了精神。为了不影响别人休息(其实别人也都忙着打麻将什么的),我们搬了张茶几在楼道里下棋。

    那天我事先有准备,背了大雪崩定式,准备给他吃飞刀的。他执黑随手摆了二连星,一看我摆大雪崩,也不甘示弱。这场激战一直下到后半夜,中盘我还略领先。但他官子水平好,一点点追上,最后我输了二目半。我不服气,随后又找他挑战过几次,但每次都被他杀得大败,而且差距越来越大。

    棋后来不好意思再下了,但这个朋友却交上了。颇有一见如故的意思。他有北方汉子的豪爽,什么事都是大包大揽拍胸脯。但我发现其实他内心是挺害羞的,比如回想起来,每次都是我去找他,他从来没到我宿舍来过。

    我们经常在一起神侃。他说自己喜欢写诗,还把他写的诗给我看。都是一些情诗,水平相当不错,颇有惠特曼的风格。但问他写给谁,又死活不说。

    我对他所在的哲学系挺感兴趣,问他都学了些什么哲学?他身上那股狷狂劲一下子就被激出来了,把系里的课程,特别是标配的马哲部分贬了个体无完肤。他说自己有一次考试交了白卷。我惊问为何?他说,考题是“什么是战争”,知道他们想考毛主席那段“战争是政治的继续”的论述。随即他在我面前把那段标准答案一字不错地背了一遍。他话锋一转,“我不赞同这个观点,偏不照这个答!”

    这一点和我就截然不同了。我是那种尊重权威的人,上面说什么是对的,我就配合,大家照这个游戏设定玩而已。考试我是从不敢马虎的,分数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研究生推荐,奖学金什么的,都是和考分挂钩。和分数过不去,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但黄岩松就象一个总和自己过不去,总和这个社会过不去的人。问起他毕业后的打算,他说家里已经帮他安排好了回赤峰市的宣传部工作。我有点想象不出他能去宣传什么,但那年分配形势极不乐观,我的高中同学某大数学系毕业有被分去管计生的。相比之下,黄岩松的市级宣传部工作起码是根中上签了。我由衷地为他高兴,但他淡淡地说自己只想有个轻松自在的饭碗,可以看自己想看的书,写自己想写的诗。

    话题一说到他的故乡,他的神情一下子没了平常那种愤世嫉俗,而变得深情凝重。之前给我看情诗时,隐约透露过女朋友在家乡。

    他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赤峰的风土人情,讲那里有一种名酒叫“宁城老窖”,怎么怎么好喝。说着说着,他说,“如果配上我做的酱牛肉,那就绝了!”

    然后他就给我讲他的独家酱牛肉的做法:把一大块5斤左右的牛腿肉,加少量水,放高压锅里煮一个小时,然后等它凉下来后,把酱油倒进去,没过肉,放24小时,直到牛肉把所有的汤和酱油都吸干。

    “牛肉会把汤和酱油吸干?”我诧异地问。

    “一定会的。”他答道。

    “不放姜,花椒,桂皮,八角这些调料吗?”我又有疑问。

    “不放,不用放!”他斩钉截铁地说。

    为啥我记得那么清楚呢?因为后来有点象电影“阿甘正传”里的情节:有个叫巴布的黑人士兵,一有空就对阿甘讲怎么捕虾。吃饭讲,睡前讲,擦枪擦地板时也在讲捕虾。黄岩松后来每次见面都对我讲这个酱牛肉,一遍又一遍:讲它的做法,讲它的味道,讲他带给同学吃,大家如何如何交口称赞。讲了无数遍,讲过了春天,也讲过了夏天。但,我一次也没吃过他那神奇的酱牛肉。然后大家就毕业了。

    毕业至今,我再没有见过黄岩松。也没有任何他的消息。不久前一个86哲学系的同学听说我在找他,就说若干年前在北京见过黄岩松。他在北大东门外的蓝旗营开了个书店。

    哦,开书店!那倒比宣传部的工作更符合他那喜欢读书又追求自由不羁的性格。只是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开书店?我能否有机会和他重逢?然后喝着宁城老窖,就着他那给我讲过无数遍,却从未尝过的内蒙酱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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